彭家木自述(3)——最后告别——双鱼玉佩第44集

真二逼瓦西里2021-11-21 16:10:21



全体开会,队员们的情绪明显好转。


我看得出来,他们对那个保密的保险方案将信将疑。我编的并不完美,有些逻辑漏洞还挺明显。但人到了这个时候,愿意相信一切他希望相信的东西。


大家累了一天,现在缓过劲来,都嚷嚷说饿坏了。我吩咐老王把补给车上的肉罐头多拿些下来,老孔挠挠脑袋红着脸从包里掏出私带的半瓶飞天大曲,大家起着哄把酒分了,围在篝火旁吃了一顿愉快的晚餐。


晚上十点左右,队员们都陆续回帐篷了,老方问我要不要布哨,我摇头说今晚不必了。

篝火旁只剩我们二人。


他起身拍拍屁股,向我伸出手,诚恳地说:老彭,我知道你尽力了。我们大家都要平安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我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看见他眼睛里有些湿润。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是不是也明白了什么?


半小时后,帐篷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队友们太累了,这一觉可能会睡到明天中午,也许他们醒来时我已经带着天线回来。也许。。。


火堆慢慢熄灭。万籁俱寂。我在夜风里坐着,想着心事,回顾自己这几十年。


人生的句子很长,大部分字节都平淡工整毫不起眼,很多人回望今生,能看见的不过是几个重要的标点符号。我亦如此。


这次考察,无疑是我的句号,就差今晚这一抹封口。与这个巨大的圆圈相比,前几十年的句子都可忽略不计。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它画好,不留遗憾。


和癌症搏斗了几十年,我心中已无数次预演与世界最后的告别。况且,饱受病痛折磨的日子,除了科研,殊无乐趣。如可拿残生弥补自己的失误,换全体队友的平安,我会毫不犹豫。


上海牌手表的夜光指针在十二点处重合,我艰难地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腰腿,带上两壶水和两架照相机,穿过熟睡的营地,走向北方。


月光皎洁,这荒凉的戈壁是如此的壮丽。它冷漠残忍,但让人恨不起来,反让我心醉神迷。


我步伐越来越缓慢,身体疲惫已极,真想就此躺下睡上一觉再也不起来。


两公里后,困意几乎我放倒,意识开始模糊,幻觉的碎片和身边的景物、久远的回忆频繁跳接,不辨时空。我肯定是闭着眼在走路了,黑暗正好做思绪的幕布。忽然一条黑影闪进脑海。


我原地站住,平衡好自己,命令自己醒来。地上有散乱的脚印。不是人类的,但也不是幻觉——十五米外的沙丘上,站着一条狗。就是在米兰农场被老王压出内脏的那条幽灵。我对它印象极深,一眼就认了出来。


它尾巴低垂,一边身体依旧血肉模糊,破碎的内脏耷拉在体外,沾满泥沙。它充满敌意地盯着我,晃晃头,如被冥冥中无形的锁链牵引,向西边的一片丘陵去了。


我不知该跟上它还是继续向北。它停下,回头看我,发出一串呜咽,像垂死的人在哭诉无边的黑暗和冤屈。我明白了,这是在命令我跟上。


我跟着它向西一公里,进入丘陵地带。它爬上一座矮丘,消失了。


我跟着爬上去,借月光远眺——脚下是连绵低矮的丘陵和干枯的芦苇窝子,约三百米开外是条干涸的河床,在月光下反射出白茫茫的光。我忽然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那张苏联地图已刻我脑子里。它虽然老旧,但对大型地貌的描绘与如今差距不大。前方应该是疏勒河故道。


疏勒河与塔里木河、孔雀河都曾是罗布泊重要的水源。近几十年由于气候的变化、中下游的沙化加剧、上游修水库引流灌溉,致疏勒河输入罗布泊的水量逐年减少。这是罗布泊从中国第二大咸水湖变成荒芜的戈壁的重要原因。


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晚上没怎么吃东西,体力耗尽,低血糖导致心跳加速虚汗直冒,双腿剧烈发抖。


我跌坐在芦苇窝子上,哆哆嗦嗦掏出出发前从农场买的椰子奶糖,急急剥了块含在嘴里。


糖精和廉价人造奶油以及增味剂混合成的甜味抽丝剥茧渗入黏膜进入血管,我仰天闭目,像瘾君子般深深换了口气,感觉自己慢慢活了过来。


糖纸随风飘走,又被什么挂住,随风瑟瑟飘摆,反射着月光倏忽明灭,像莹莹鬼火。


我惊奇地发现,挂着它的,是那条暗绿色八一B型电台标配鞭状天线!这王八蛋就不声不响插在离我不到一米五的干芦苇丛里,只要抬屁股一探身就可拿到。


我怕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一遍。的确是。没有错。


不会这么容易就得到,肯定有陷阱!


我心跳加速,四下看看,在四周搜寻那两捆双极天线的踪迹——果然,五米外的芦苇窝子里,扔着两个帆布包,和丢失天线的装具一模一样。


不管了!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一横,一咬牙,起身要去拔鞭状天线,忽然眼前一花,那矮小的木乃伊士兵立在我和天线之间。身后跟着一个瘦弱苍白的年轻人。



他看上去像我学生中的一个,白净瘦弱,身穿破旧的灰蓝色中山装,上衣兜里插着钢笔。在这无比荒凉的夜晚,千里无人的戈壁中心,忽然出现这样一个青年,让我瞬间有点恍惚。


他开始说话:彭老师辛苦了。我叫李春江,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我一时搞不清对方来路,只好回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李春江笑了:您这样问,我真不知怎么回答。您就把我当您的学生吧。


我问:我能帮你什么忙?


李春江说:您是中国首屈一指的植物病毒学家。有几个问题,相信您一定会感兴趣——比如,某种病毒如何大幅降低其宿主真菌的繁殖效率,本来这种真菌可以让人类的生命延长至上千年;再比如,如何培育一种病毒,可令被其感染的腐生植物的生长速度成倍提高;还有,这种腐生植物与我前面提到的真菌是否有异养关系,换句话说,没有这些真菌,是否这朵花就不可能存在?或者说,恰因为真菌感染了病毒,才会滋生出这样的花来。。。。。


说着,他从袖口里拈出一朵妖艳诡异的花,暗红如血,外缘却闪着幽蓝的光,好像来自冥府的花园。我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仔细看了看说:从没见过这种花。但看起来有点像是鹿蹄草科的假水晶兰属。。。


李春江眼看着那花朵在风中迅速枯萎,干枯,用手指把它捻成粉末,凑到鼻孔前深吸一口,仰面露出陶醉的微笑:——它叫血绒花,见光死,只能长在地狱,却能让魔鬼变人,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分钟。


我说:我是科学家,也是唯物主义者。你刚才说的人活千年什么地狱,我是不相信的。你找我帮忙就要好好说话。


李春江问:彭老师,医生说你还能活多久?


我愣了一下:你指癌症?


李春江起身伸手五指如钩,一下掏进我的腹部。他动作太快,我来不及反应,甚至不觉得疼。


他的手在我腹腔内搅动游走了十几秒,退了出来,血淋淋抓着一把组织体,顺手一甩。我只觉空荡荡的,似乎能看见凉风穿胸而过。


他说:刚才我扔掉的是您的胰脏,给您体内植入了真菌。以唯物主义的逻辑看,您现在不可能活着。可客观事实是,您的确还活着。唯物主义逻辑和客观事实显然有了不可调和的冲突。彭老师,您应该唯物一点,勇敢面对这个充满冲突的客观事实。


我懵了,尽量保持理智和义正辞严,说道:这把戏不稀奇。东南亚很多巫医这么干。你用廉价的骗术没法说服我。


李春江又笑了,说道:彭老师,我不想说服你,我希望您心甘情愿跟我走。


我说:先把天线还给我。那是十几个人的生命线!


李春江把手擦干净,指着那小个子向我介绍:他叫马奎。甘肃河州人,1905年生人,1936年死于古浪战役。要活到现在,也是领国家补助的老人了。


马奎抽出背负的马刀,李春江接刀说道:彭老师。我不是魔术师,更不是巫医。一千年太久,咱们只争朝夕。您别介意。


他猛地把刀扎进我的胸膛。我愕然,低头看刀身,只有异物感,而无痛感。我以为是过强的应激反应导致肾上腺素超量分泌暂时封闭了痛觉传导,但半分钟后,也没感到其他异样——我还活着,却已回味不出嘴里椰子糖的余甜。


李春江卸下我腰间的水壶,拧开盖递过来:您喝点水?


我仍然被震惊控制着,没说话。


他笑笑,自己喝了一口:您其实不渴。以后也不会感觉渴。但还是有必要补充水分。


马奎上前一步,从我身体里抽出刀来,我本以为鲜血会喷薄而出,但只是从刀口处向外渗透了一点组织液,然后皮肤就以可见的速度慢慢弥合,好像水年糕被手指按揉一下,不久便全无痕迹。


李春江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看着苍茫的天际线,眯缝着眼说道:要借助血绒花的粉末,才能感受香烟的味道。这样的日子,可能还要熬上几百甚至上千年。。。如果让我和您那些每天担心会渴死在这儿的队员交换,我会非常高兴。对不起。。。我未经您的同意,就把您变得和我一样了。


我问:什么意思?什么和你一样?


李春江回答:您理论上应该已经死了,但事实上您还活着。从此以后,您再也不会被癌症折磨,不会有任何痛感和不适,同时,您也不会再有任何生理感官上的享受,味觉、嗅觉都没了。那些真菌——虽然它最近几百年活性越来越差,繁殖效率越来越低,但在这个地方,还勉强能用。您放心,您不会变成他那样(李春江指了指马奎),他是卡匝,属于等外品。


我问:什么真菌?什么卡匝?


李春江扔了烟头,竖起两根手指:两个选择。如果您打的对勾跟我的一样,我会把一切都跟您讲清楚。时间有的是。


我说:我看我是别无选择吧。


李春江说:彭老师,我非常敬重您。您当然可以选择。第一,您向后转,立即返回。现在,没有水和食物您也完全能走出罗布泊。回去后,您可以在您的世界战胜时间,继而战胜所有人,您的研究可以——


我打断他:天线呢?

李春江摇头:没有天线。

我说:没天线,我的队员都会死在这里。

李春江笑着说:从我的立场看,我嫉妒他们可以死。

我说:不必多说了,告诉我有天线的选项。

李春江说:您跟我走,我让马奎把天线送回去。


我说:没问题。只要把天线送回去,让考察队能成功呼叫救援,我保证跟你走。


李春江有点诧异:彭老师,也许您慎重地考虑考虑,再犹豫犹豫,做一些思想斗争,与我讨价还价一下,我会更放心一些。


我说:不用。我来之前就有思想准备。


李春江正色道:彭老师,我不是僵尸,我是有原则的人。必须跟您说清楚——跟我走后,您将永远无法再回到地面上,再也无法跟你的亲人朋友有任何联系,您活着,等于清醒地死着。您完全知道妻子儿子是多么悲痛绝望地寻找您的下落,却不能跟他们相见;很多人会出于各种目的编造您的谣言,令您声誉受损,但您无法辩解。您可能再也没有人生乐趣,您甚至会无比期待死亡,除了研究,您的生存再也没有其他意义。要去的那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四季,没有孩子也没有笑声,只有岩浆、洞穴和地下湖。还有丑陋的卡匝。我不是绑架您当人质,而是想请您搞研究帮我们解决问题,如果您没有主动的意愿,研究做不好,我的强迫没有意义。


我毫不犹豫地说: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我要亲眼看到直升机来,才能跟你走。


李春江伸出手来:我会帮您安排一个完美的告别。


我没和他握手,再次强调:我要亲眼看见我的队员获救。亲眼。


马奎捡起天线。

李春江吩咐他:你换上彭老师的鞋。


我和马奎换了鞋,说道:把这个带回去。我要是无缘无故失踪,队员们要担责任。鉴于我的身份,上级也要个说法。


我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了一页,草草写道:我往东去找水井。彭。6月16日,10:30


李春江看了字条,找我要笔改了日期:还是写17号比较好。您晚上走出来找水,不合情理。



我把字条塞到马奎衣袋里,帮他扣紧,又检查了下天线,两根都在且完好。问李春江:他把天线送回去,准备交给谁呢?


李春江说:送回那辆7座吉普车里。他有办法让您的人发现天线和那张字条。放心。


我问:他们会来找我。过两天军队发现你们的脚印,也会追上来。


李春江笑了:这是罗布泊。没什么是一场沙尘暴不能解决的。马奎会穿着您的鞋留下新鲜的脚印。他擅长这个。您的队员得到天线,可以马上发报,最迟两天,直升机就会来。搜救队走不了多远,高温和沙尘暴会拦住他们。


他歪歪头。马奎哈腰小跑消失在黑暗里,那条狗尾随而去。

我跟着李春江走下沙丘,穿过干枯的芦苇地,走进疏勒河故道。


我们沿着干涸的河床一直向东走,离营地的方向越来越远。几百米后,我感觉不对,停下喊:要领我去哪?我说了!不见直升机来,我是不会跟你走的!要是你骗我或者逼我,我就——


李春江回头问:您就怎么着?自杀?


我说:别以为我不敢。我并不怕死。


李春江说:一小时前,您就无法杀死您自己了。我们去的地方离营地7公里,在马兰基地到营地的必经航路上。如果能看到直升机。肯定是来救援的。不会有其他飞机飞过那儿。


看他如此镇定放松,我别无选择,只好相信。


步行了三四个小时,天渐渐开始亮了。我们爬出河道,在一望无际的平坦荒原上行进,前方数公里外有造型古怪的雅丹地貌浮现。


不一会儿,地平线附近的天空从蓝宝石色慢慢转青、变淡蓝,继而金光雀跃,太阳弹跳而出,向世界尽情泼洒浓郁饱满的明黄色。风依旧是冷的,云彩镶着金边,几乎可以吃进去,我们的影子长达十几米,戈壁之美,实非语言可表达。


我观察李春江,他苍白的脸上此刻亦有了些血色,透明玳瑁眼镜下的眼珠反射出褐色的光芒。


我心里一动,问他:你不是纯粹的中国人吧?请别介意,我是指你的血统。


他微笑道:是的。我有一些异族的血统,虽然不多,但足够决定我的命运了。


我并不理解他这话的意思。但我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股坚定的使命感。他似那种被前定要背负重大责任的人。


我从前在一些高层干部、医生和军人世家里见过类似的年轻人。


他们自幼便被家族以未来的继承人、医生或将军培养,被反复告知此生必达的目标,他们的志趣和视线远超同龄人,少有青年的惶惑、焦虑与懈怠,却因格局过大,显得不合时宜。在人生道路上,因很早就明确筹划、训练,几乎不会走弯路,所以更易达成目标。


但这些人成则成矣,若遇命运雷霆一击,使命的意义崩塌或目标无法实现,往往会自暴自弃甚至产生无端恨意反噬家族与社会。


李春江虽对我毕恭毕敬,但其言辞顾盼中透着一股坚定冷傲的领头人气质。


刚见面时我觉得他像个青年知识分子,现在倒觉得他像某类高干子弟。


李春江指着一道型如巨舰横亘在戈壁上的绝壁说:进了那个峡谷就到了。我们要在那里待两天。您感觉还行吗?


我经这一问才意识到自己的步履轻快,体力充沛,好像年轻了一二十年。走了一晚上并不感到渴和饿,连每天需服止痛药克制的疼痛都消失不见。


李春江说:您会习惯的。一开始都甘之如饴。过不了多久就觉得理所当然。再过段日子就麻木不仁,最后就是心生怨念。


我问:你指的是什么?


他加快步伐,笑道:不特指什么。恋情也罢、友情也罢、生意也罢、政治也罢、国家也罢,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不都是这个规律吗?


忽然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洞穿了李春江的额头。他应声仰天而倒,砸起一片烟尘。


我毫无军事经验,并不懂卧倒隐蔽,呆呆站在原地四下张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几百米开外绵长土墙的阴翳下,转出一排骑兵。


我能依稀分辨出他们穿着旧式大衣,身背长枪。在这个季节有的士兵还戴着翻皮护耳短檐帽,显得十分诡异。


他们既不是解放军也不是民兵,更不是少数民族猎人,倒像是从历史画册那些模糊的黑白照片里跳出来的。


这些人开始拉着间隔十几米的兵线向我们合围,为首一人忽然吹起一声尖利难听的呼哨,众人催马疾奔。



风声太大,我听不见马蹄隆隆,只见滚滚烟尘中不时闪出现几片马刀的反光。


我虽已看淡生死,但在荒凉的戈壁上,突然孤身一人面对这种无声的进击,还是脊柱发凉。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赶忙蹲下查看李春江伤势。他额头有弹孔,双目紧闭,没有呼吸。


我心里一急自言自语:不是吹牛说不死的吗?


李春江忽然睁眼笑道:是啊。


我吓一跳,他拉我衣袖示意我不要动:彭老师,他们要来砍咱们的头。我倒是不怕,你怕不怕?


我忙问:他们是谁?为什么要砍咱俩的头?


李春江说:因为只有同类最知道怎么杀死同类。可我并不是他们的同类。


他跟我说着话,猛地一跃而起,站在风里,冲着撩起马刀疾冲过来的第一个骑兵喊了句什么。那兵一下子软了,但马势不减,他迎着马一伸手,就摘下了那骑兵的人头。我眼一花,他又已卸下了另一个骑兵持着马刀的手臂。


他动作之迅速、弹跳之惊人、力量之强大,下手之果断,与他瘦弱白皙的外表形成极强烈的反差,令我怀疑眼见的是否为人类所为。


剩余的骑兵冲过我们几十米,挥舞马刀,兜马回来。


他双臂一张,疾扑迎战。马蹄卷起的烟尘遮蔽了我的视线。我只听见人体被强行撕裂和马匹倒地的声音,不时有折断的刀身崩飞到十几米开外,残肢间或抛出。


两分钟后,尘埃落定。


方圆几十平米的地上,散落着马匹的碎尸和人体的内脏、打着绑腿的断足、仍握着马刀的小臂、连着耳朵的头皮。


李春江站在一地狼藉中间,紫褐色的血污顺着十指尖嘀嗒垂落连成黑线,左脚踩着个四肢全部被扯断只剩躯干的骑兵。


他问:是李向明派你们来的吗?


那骑兵好像不会说话,只发出困兽般的科科声。李春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给骑兵看,那兵见了纸上的图案,喉咙里昂然作响,身体剧烈蠕动,拼命摇头。李春江叹口气,伸手拧下他的脑袋,顺手一抛。


人头滚到我脚下,我忍着恶心看了一眼。那脸的脂肪和水分早已风化干净,只剩一张酱褐色的皮紧附在头骨上,与死了几十年的干尸无异。


被车轧而不死的狗、木乃伊一般的马奎、穿过我胸膛的马刀、额头中枪浑若无事的李春江、无人戈壁里身着旧式军装的干尸骑兵,这一切都让我越来越相信李春江的话——人是可以不死的。后面一定有很长的故事。


我捡起地上一只断臂,掰开嶙峋的手指,取出马刀,架在自己肘弯——那有一条大血管。我一咬牙使劲勒了下去。没有鲜血激射,没有疼痛,只有一些粘稠的黑色的液体渗出来,小孩嘴似的切口慢慢合拢,一会儿就没了痕迹。我心里已经有底,又摸到颈动脉给自己来了一下,仍旧风平浪静。


这么看来,李春江真没用障眼法。虽然无法解释,但却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在正常社会的人类认知之外,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和完全不同的生物规律。


那令人不死的真菌到底是什么样的?它已极大地唤起了我的求知欲。我现在是带菌活体,如能活着回乌鲁木齐,把自己的身体供国家研究,能给祖国的科技进步带来多大的帮助!想到此处,我一瞬间改了主意,逃!在确认队友们获救后,我一定要想办法回到科学院!


李春江见我低头不语,好像看出我的心思,走过来接过刀:彭老师,凡事都有制约条件。人怎么可以真的永远不死呢?放在水压机底下压成肉饼,扔进火山口里烧成焦炭,没人活得成。要是脑袋掉了,您照样活不了。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两个砍掉头还能活。我猜是真菌和宿主身上的某种抗体共同作用的结果,属于极小概率事件。


我脑子里正盘算逃跑的时机和办法,心不在焉随口问: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李春江蹲下抓了把沙子擦手,说道:卡匝。或称废品的报复。几十年前一时误判留下的后遗症。它们在这儿不堪一击,在大船附近可不好对付。而且它们人太多了。。。


我惊奇地问:大船?你是指罗布泊里的大船吗?这里难道还有未干涸的水域?


李春江目光闪动,忽然站起,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跃到我跟前,飞快地戴在我的脖子上。等我反应过来,才发现那是两本书大小的木枷。


我既不解又愤怒,喝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拍拍手说:彭老师。您不在乎生死,但您肯定在乎身体,因为您想把自己供科学院做研究。


我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你在搞莫须有!赶紧把这个摘了!这是侮辱人!


李春江说:它叫燕子枷,设计时就没考虑摘下来。实话说,这是我见过最肮脏最阴毒的机械装置,但不得不得承认它非常非常好用。如果您硬掰或到时没续命,枷里的小剪刀就会剪下您的脑袋。每个燕子枷只能用一次,一次用终身,我现在是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个枷定时回转圈数的人,我这次给您定了五小时——这是步行回营地一半路程所需的时间。等回了大船,我会把时间调整得长一点,比如一周一次甚至一年一次。这不是侮辱,在大船上,只有非常重要的外宾才有资格戴这个,您可以理解为一种。。。国宾待遇。上船后,我的身份是您的助手,随时与您在一起,会满足您一切需要,给您足够的尊重。现在。。。只好先请您理解我的不得已。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摸了摸肩头那片结实的木头,无可奈何。


李春江带领我进入雅丹土林,在迷宫般的峡谷间穿行。各种奇形怪状的土丘被阳光投射出阴影,明暗交错,地形复杂,如无人引导,很快就会迷路。


我们绕过一座巨型圜丘,从离地面不到一米高的一处坍塌缺口爬进去,空气瞬间转凉。


内部空间大约有三米高,直径十米,四壁有明显的人为修葺痕迹,地面放射状停放着十几口木棺,多腐坏,露出部分尸体,早已风化枯干,呈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姿势。


这圜丘很可能是某已灭绝的信奉古老宗教的民族的集体墓地。


我不懂考古,但看棺材摆放的方式,想起去年由侯璨、王炳华率领的考察队在孔雀河流域发现的太阳墓遗址。


太阳墓的形制是以多个木桩立式凿进地面组成数个内外圈层呈太阳光线放射状,这个墓室却是把木棺摆成放射状,中心是一口直径60公分左右的竖井。


我捡起一块碎土坯,扔下黑洞洞的竖井,侧耳倾听,良久没有动静。


我鼻黏膜发痒,能隐约感到有极细微温暖的潮气从井口钻入鼻腔——虽然竖井深不可测,但底下有水是必然的。


我心下伤感——若早知此地有水,考察队就不会陷入困境,之后的故事也就截然不同了。我本能伸手向包里掏,这才意识到地图留在营地,再也没机会做标注了。


李春江说:彭老师,别遗憾了。如果我不领你来,无论你还是其他人永远也不会发现这里的水源。


我黯然神伤,走到墙边坐下,掏出一块椰子糖问他:要不要?


他接过糖放进兜里,坐在我身边:我可不会为了一块糖浪费血绒花。等凑齐下一次吧。


我把糖块放进嘴里,努力用整个口腔感受甜味。一无所获。


我问:所以,你也是所有的感觉都丧失了,只有靠那个血绒花才能暂时恢复?


他说:不,我生来就没有,在人生的前一百多年,我比其他人,包括您,幸运。我从来不知道香烟和食物的味道,体会不到那种从有到无再求而不得的痛苦。直到有一次误食血绒花,才明白作为真正的人的乐趣,也才明白痛苦的滋味。为了克制自己,我曾和船上每一种宗教的长者彻夜长谈,想从他们那里求得一些令自己安宁的办法,却发现毫无用处。他们比我还痛苦。因为发明那些宗教的人和其后的信徒,没有在永生的基础上理解教义的经验。因永生的降临,所有逻辑都不一样了。那些船上的信徒,因之要面对对世界的怀疑和对自我的诘问,每个不眠之夜都是他们与自身、与信仰同时进行殊死搏斗的深渊。。。我没有神,我不用承担这些痛苦,我比他们好受些。。。我相信,您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一个自然科学家,体验了昨晚到今天发生在您身上的事情后,也会产生深刻的怀疑——不管是怀疑信仰还是怀疑自己,总之,终究会有一部分自我会被其中某一种怀疑摧毁——因为无论是信仰还是现实,都是构成您的一部分。


我说:不,你错了。我不是观念先行的人,一个合格的、真正的唯物主义者只尊重客观事实,唯,是唯一、最大的意思。实事求是,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才不会被信仰框住,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唯物主义不是一种信仰——信仰是无条件的,是不挑战不怀疑的。唯物主义是一种方法论,它允许自我怀疑,欢迎自我怀疑。所以说唯物主义者是不可战胜的,因为他实事求是,不追求或自以为掌握了放诸四海皆准的真理和绝对存在。当用马刀在自己身体上尝试后,我就完全不怀疑你那些貌似匪夷所思听起来荒诞迷信的说法了。我现在感兴趣的是,事物的真实规律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律?我不会执着于纠正世界让它符合自己的固有认知。那除了令自己获得虚假的踏实没有更多价值。世界的应然只代表过去,而且是一部分过去。了解世界的实然才能认识未来。即便有一天物理学第一定律和相对论遭到挑战并改写,我也会看证据和逻辑,而不会本能地成为卫道士。我总是想,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的科学工作者、政治家、历史学家和普通人,都用这样的方法论处理事务管理国家,那人类的文明台阶又将更上一步。


我越说越兴奋,觉得额头渗出了汗珠。


李春江说:彭老师,你对人类真是挺乐观啊!


我说:喜忧参半吧。每当我感到绝望的时候,人类就办出几件漂亮事儿来,让我觉得咱们还挺有出息的。可每当我要为人类唱赞歌时,一想到那些战争、愚昧、饥荒和瘟疫,就觉得我们还是太不努力太对不起这个美丽的星球了——人类能够存在发展到现在,是靠无数的好运气、躲过了太多的劫数。我们却在荒废这种恩赐。如果我是上帝或其他任何一个主宰的话,看到人类的愚蠢和自大,都可能会大发雷霆甚至甩手不干的。


李春江哈哈大笑,眼里第一次露出孩子样的光芒,一闪即逝。


我忽然有点可怜他,觉得他背后那个人生使命,也许太压迫他了。他已让这个壳长在身上,若揭开并拿走必将鲜血淋漓甚至毁灭他的生命。


但,那个使命是什么?是谁赋予给他的呢?


洞口处光影一闪,马奎爬进来。


我急忙迎上去问:天线送到了吗?看见我的字条了吗?


马奎不说话,我看见他颈部有一条细细的黑线,那黑线越来越宽,继而从中淌出血来。


他忽然跪倒在我面前,我本能地托他小臂,只觉双手一空。


他的脑袋斜斜滑落,露出脖腔光滑的横截面。血泡无声地冒出来。


在坚持爬进洞口之前,他已被人砍了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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